//【094期 FEATURE】
撇去現實拍攝的諸多限制，動畫電影回歸創作最純粹的本質，只為講故事。
大家為了一格動畫想盡辦法畫好，這些瞬間實在太美好。
──《世外》監製及編劇 楊寶文 Polly
《世外》的成功，讓世界看到香港動畫電影的可能性。但在入圍法國安錫國際動畫影展，勇奪金馬獎「最佳動畫」等榮譽背後，卻是監製及編劇楊寶文（Polly）、導演吳啓忠及其團隊，7年來破釜沉舟的創作之路—沒有成熟的本地動畫工業流水線作後盾，他們由零建構過百人團隊；製作成本高逾千萬，本地資助卻不足一半，他們跑遍海外影展及創投會找投資者。
這段「摸著石頭過河」的歷程，Polly笑言每個參與的人都是「用愛發電」，堅持不但為成就本地動畫奇跡，更是集結所有同行的創作人之念：相信創作是最純粹的力量。
在看似創作機會匱乏的商業社會，Polly與其團隊靠「想創」闖出一條血路，帶領《世外》成為本地動畫里程碑，也轉化成為年輕創作者引路的光，照亮本土動畫未來。
走訪電影節覓投資方 打開國際創投大門
講起香港動畫，或許大部分人立即會想起《麥兜》。但隨時代轉變，昔日靠《黃巴士》兒童雜誌長期連載，為角色打下大眾認知根基的傳播土壤，早已不復存在。當大眾媒體漸趨碎片化，當代香港動畫如何落地生根？身為資深電影人的Polly將電影工業的標準流程套用其中，帶著完整劇本、14分鐘短片、視覺概念設計、預算及時間表等，走遍海外影展尋覓投資者。
「投資者要明確了解你的故事設定、人物設計、對白節奏等，愈仔細，對方就覺得你愈ready，絕對並非只靠兩分鐘好看的畫面堆砌。」有別於真人電影，動畫電影褪去演員陣容票房保證，片種也無明確界線，多種風格可混雜其中。變相觀眾所有的評價準則，都回歸故事與視覺最純粹的元素—全憑畫風、世界觀、美學風格與情感渲染力，「動畫可跨越語言和地域界限，無礙大家對故事本質的熱情。」Polly說。
儘管《世外》獲香港電影發展基金投資約500萬元，但其製作成本高達千萬，尚欠逾半。故Polly與團隊走訪多地電影節創投會尋覓投資方，她坦言不能「等運到」，事前做大量資料搜集，了解參展的製片及發行商。每次電影節開始前，她至少傳過百封電郵邀請潛在投資方到場交流。「每封電郵都要按著公司的發行史與偏好微調，也要清楚對方與自己的想法是否契合，這些都要做足功課。我試過在東京國際電影節三日，做了30多場提案分享，一日講幾十次《世外》的故事，講到頭都痛。」單單為推廣《世外》參加的數個電影節，Polly寄出的電郵合計逾千封。
別人不認識香港動畫，她費盡唇舌解釋。面對他人的質疑和拒絕，她笑言最緊要有「阿Q精神」繼續去做。最終皇天不負有心人，Polly主動邀約的中東投資方，竟然對《世外》大感興趣、決定注資，令她又驚又喜。「我說《世界》的故事講輪迴，會否與你們的宗教有抵觸？他說中東人經常看Netflix，不會覺得被冒犯。他好喜歡我們的畫，覺得在中東一定會大賣。」
五萬格極限挑戰 逾百畫師傾力手繪
花數年解決資金煩惱，接下來就是漫長的製作過程。動畫「1秒8格」，《世外》是111分鐘長片，需繪畫逾5萬格。惟本地動畫師人才斷層，尤其是為角色、畫面比例與動態定調的原畫師更甚。人手嚴重不足，加上以往本地動畫創作以廣告為主，畫師習慣一人全權負責兩分鐘短片，面對規模龐大的動畫長片，大家對於團隊分工需重新適應，動畫師也要一人做三人分量的工作。而要讓過百人的團隊在數年間保持畫風連貫，卻沒有日本動畫工作室的「作畫監督」崗位及制度，檢查與修正的重擔全落在導演身上，「他們好厲害，一眼就看出哪裡出問題，但也幾乎『做到嘔血』。」
在這段漫長征途裡支撐著大家的，是一份對美學近乎虔誠的「職人精神」。Polly分享有動畫師為了畫好小鬼與小妹在瀑布中分手的幾秒畫面，特意到泳池游水一個月，只為精準捕捉手掌與光影在水中流動的形態。「他們不覺得自己是大藝術家，只是單純地想把手頭上那幾格畫好。這種純粹太美好，能跟他們一起工作，真的很幸運。」
對美學有近乎完美的追求，無奈因預算與時間的壓力，迫使團隊不得不在創作與現實間反覆取捨。如電影開場本來有些介紹小鬼的畫面，最終因成本太高、片長過長而遭刪減。另外一場古廟打鬥戲，劇本描述的震撼情節，也需改以較抽象及精簡的畫面取替。在與動畫師溝通期間，要把畫面構成的邏輯理順，方可將文字轉化為可繪製的鏡頭，這也讓Polly學習調整「文字人」的思維。她指如「冰湖溶化使回憶浮現，再凝結成冰」文字只需兩句，但動畫師需要知道哪裡開始溶、浮出甚麼、如何凝結。許多時文字寫得理所當然，但要在畫面上呈現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在反覆磨合下，文字與美學互相補位，碰撞出一個個別具詩意的視覺符號。
突破九個月資金絕境 望凝聚本地動畫界「做大塊餅」
就在《世外》完成近七成之際，命運竟砸下一記重擊。受疫情影響，有投資者突然宣布退出，團隊必須停工兩個月重整，並重新再找融資方案。「那段時間每日都面對極大的不確定感，曾經有想過放棄，連自己都會懷疑究竟能否成事。」巨大的資金缺口瞬間將團隊推向懸崖邊緣，為了保住好不容易組建的動畫團隊，導演毅然決定接廣告工作，以商業收入出糧予全職同事，直至找到新的投資方重新啟動製作。
堅持最終戰勝絕境，他們最終獲得了新投資。Polly與團隊也帶著完成的《世外》踏上頒獎禮、步向國際。《世外》IP更延伸至不同領域，包括扭蛋模型、互動展覽、Webtoon番外篇等，各種跨界聯乘都是Polly意料之外的收穫與驚喜。
外界或以為《世外》的好口碑必為團隊帶來龐大收益，但Polly直言授權分紅的收益相當有限，難以單靠周邊養活公司。周邊商品帶來的迴響只為維持IP的熱度和認受性，讓團隊可繼續延續故事、專注創作。Polly表明與團隊創作《世外》的原因從不為賺大錢，或擴大發展動畫產業，她只求在自己可控與舒服的規模下，與其他同樣堅持創作初心的公司合作「做大塊餅」，共同推動本地原創動畫。「當然要更多人一起做，大家都有賺錢的空間繼續營運，做自己的創作。」
用愛發電 在動畫世界裡講最純粹故事
回想喜歡動畫的原因，Polly指由始至終都是因為純粹。而動畫無限大的世界，也打開了她更多創作感官：「撇去畫面的諸多考慮，我們純粹講故事，為故事展現需要的畫面，例如我要柯德莉夏萍坐在一間優雅的法式咖啡店，就能畫出來。大家為了一個鏡頭而認真思考和作畫，為了一格動畫想方法做好，這些瞬間實在太美好。」
經過《世外》的七年深耕，Polly看到香港動畫新勢力卧虎藏龍，欠缺的只是一個機會。她期望《世界》過後的本地動畫熱潮能持續，為本地動畫師帶來更多機遇。她又寄語年輕人，為了喜歡的事要堅持，別太計較：「至今我仍是24小時工作，凌晨也要覆電郵和電話，我猜我的人工應該比最低工資還要低。如果真的要計，就做不下去，我們全間公司都是『用愛發電』。」現時團隊正籌備《世外2》，至今仍在堅持的路途上。她相信只要繼續，有朝一日《世外》能走得更遠。
楊寶文 Polly
IG：@nodaydaypost
《世外》官方
IG：@movieanotherworld
撰文：霆
相片：CJ、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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