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小孩的一日耕田日記 @青協賽馬會有機農莊

十二月 11, 2025

//【091期 FEATURE】

被問道：「你對耕田有沒有甚麼想像？」答案必然是「有的」。我不禁想起「鋤禾日當午，汗滴禾下土」這家傳戶曉的詩句。但在香港這座高度發展的城市耕種，是否遙不可及？有機耕種和傳統耕種的區別又在哪裡？由一顆菜苗到我們家中熟成的蔬菜，距離有多遠？人們常說的「返鄉下耕田」，到底有甚麼吸引之處？我帶著這些疑問，來到位於新界元朗八鄉的青協賽馬會有機農莊一探究竟。

大自然沒有　所謂的「害蟲」

在我到達農莊前，農夫早在清晨就收割好當天須送出的農作物。接著由農莊同事負責挑選及包裝農作物。這亦是我的第一個任務：去掉外層稍微枯黃的菜葉，確保農作物新鮮乾淨。下手時總覺得不忍心，幸好摘掉的菜葉不會被丟棄，而是會製成堆肥，把養份回歸大地，抑或成為農莊成員─三隻陸龜的食物。把整理好的蔬菜稱重、包裝，最後交由「菜車手」送至客人門前。下單時，客人可以選擇送貨日期，蔬菜就會在當日清晨收割並送出。

由於農莊種植有機農作物，在不使用化學農藥的情況下，菜葉難免會有蟲咬的痕跡。整理菜葉時，就發現了好幾條蛾蟲。值得一提的是，當我問「如何處理這些『害蟲』」時，農莊同事糾正我說：「『害』字，太以人類的角度出發了。在大自然裡，沒有所謂的『害蟲』。」進食是生存的本能，當我們吃掉其他生物時，我們又是否成為了牠們眼中的「害蟲」？不論是牠們還是我們，都是自然生態中的一部分。有機耕種的意義其一，就是讓生命共存，創造多樣化的生態環境。而為確保作物能有穩定的收成，農夫也在田邊種植魚腥草及各種香草，以氣味驅趕昆蟲；並使用防蟲網防止吃菜苗的雀鳥及昆蟲飛進農田等等。

「返鄉下耕田」原來唔易

完成出菜和餵龜環節後，我接手了農夫的鋤頭，嘗試翻鬆泥土，並把番薯掘出來。雖知不易，但沒想到我連簡單地舉起鋤頭都甚艱難。不過是翻了幾次土，我就開始冒汗，儘管天氣清涼，已經入秋。不難想像，要是正值盛夏，這份工作有多累人，農夫又需要多少體力和耐性，才能把這麼累人的事，做了一遍又一遍。反思「返鄉下耕田」，如此輕飄飄的一句說話，人們所嚮往的「歸園田居」真的有那麼美好嗎？享受慣辦公室冷氣的人們，真的能接受「汗滴禾下土」嗎？

找準機會撇下鋤頭後，職員帶我們參觀整個農莊。農莊毗鄰大欖郊野公園，與野生動物同處，同時生產各式各樣的有機農作物。我一邊參觀，一邊企圖說出作物名稱，但都只是指鹿為馬。如在番薯田旁的洛神花，形狀近似大紅花，長得嬌豔，從枝條、花萼到果實都染成深邃的暗紅；在角隅的羅勒，不起眼的小草卻散發著迷人的香氣……我們都說得上這些植物的名字，卻不曾了解他們從何而來，經歷過多少人的悉心照料，才化成我們餐桌上的一道佳餚。為了推廣「從農場到餐桌（farm-to-table）」的低碳飲食概念，農莊在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的贊助下進行翻新，參加者可以在設備齊全的賽馬會低碳廚藝館中，將田裡摘回來的農作物經簡單烹調變成健康且美味的料理，品嘗有機農作物的鮮味及下廚的樂趣。

那些我深刻的氣味……

逛農莊的時候，有兩個氣味我至今仍記得，一個讓我回味無窮，一個讓我退避三舍。前者是享受著日光浴的菜乾，一靠近，就聞見在空氣中飄散的絲絲鹹味，用鼻子一嗅便能嚐到味兒。這竟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聞過的菜乾味，使農莊於我而言，格外多了一份親切感。後者則是俗稱「農業界紅酒」的液體肥料。肥料由菜頭菜尾加水而成，需浸泡三個月，經發酵及降解後才能使用。味道實在算不上好聞，但轉念一想，這些肥料於農莊而言是資源，於農作物更是食糧，原本厭惡的氣味好像變得能接受了。

每個城市人背後　都有一片被遺忘的鄉郊

享用了自給自足，就地取材的午餐後，又有一個重任交在我身上，就是遛狗。「薯仔」是農莊重要的成員之一，平日職員會趁空餘時間帶牠出走一下，到河背水塘散步。水塘距離農莊不過五分鐘，空曠的環境讓人放下一身疲憊。水面清澈得像一面鏡，映射雲朵、山谷、樹影。看著一人一狗被山水包圍，悠然地走在橋上的景色，我驚覺這就是專屬於鄉郊的美，好像又能明白為甚麼人們會嚮往回鄉耕種的生活。或是因為純樸的風土人情和慢下來的生活節奏，又或是單純地為了那一口夾雜菜乾味的新鮮空氣和不絕的流水聲。

一整天下來，我最大的感受，是認清自己的無知與淺薄。有機飲食、城鄉交融，早就不是新鮮事，但人們總愛把「耕田」浪漫化，當成逃離城市的靈藥。這次體驗不僅剝走我浪漫想像的糖衣，更讓我認真思考農村生活的可能性。在節奏急促的社會裡，愈來愈多人追求「慢活」，希望得到喘息的機會。我想下田的苦只是阻礙我們實踐「歸園田居」其中一個部分，更大的障礙，恐怕是那些根深蒂固的成見：一提到住在山裡，就等同落後、邊緣化、與時代脫節。然而，香港作為鄉郊地區佔逾七成的地方，人與自然的距離有那麼遙遠嗎？若然想談論可持續發展、環保這些社會議題，絕不能單從城市出發。必須知道我們每天吃的菜、喝的水，背後都連繫著那片被遺忘的鄉郊。城市人是否需要一種新的生活模式呢？我們又是否願意投放時間資源，為鄉村開拓更多可能？城與鄉，又該如何達致真正的共存共榮呢？

與土地連結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但我相信這一天的農夫體驗對我來說，已是個極具意義的開始。